皮相之“象”——当代中国书法传统的断裂

据传刘墉和翁方纲之间对于彼此书法互相讥诮:翁方纲批评刘墉无一笔是古人的,而刘墉批评翁方纲无一笔是自己的。翁方纲认为写字须象古人法帖,而刘墉则强调写字须有自我面目。 翁方纲更偏重形式上……

 皮相之“象”:当代中国书法传统的断裂

文 / 刘春雨


一次,一位同学拿着他十岁儿子写的字让我看。这小孩子写字很有天赋,字的形体和用笔都很不错。大多情况,我见了孩子写字都会努力去发现孩子在这一方面的优势,并对孩子的优点进行表扬。我这位同学见我表扬他儿子也乐呵得不可开交,高兴之余并告诉我他曾带儿子去拜访一位八十多岁的著名博士生导师,这位著名的书法博士生导师告诉他们:要多学传统,临帖要临象,要做复印机的功夫。我就忽然问了同学一个问题: 您是否请教过这位老先生真正的书法传统是什么?这位老先生现在能把字帖临得像吗?此情此景,对于我同学来说,我的问题或许有些滑稽。

我们已经习惯于书法老师们的关于临习书法一定要临象的谆谆教导了。我没有见到那位老先生级别的博士生导师对书法传统做更详细的界定和阐释,但我一直认为他所提倡的临帖要临得象并非学习把握传统的第一要义。若在书法教育方面如此资深的老先生一味在形式的象与不象这个层面上去思考和实践中国书法的教学和创作,那么,我们这个时代的书法很难真正达到中国书法的堂奥。


【左】《石门颂》(局部)【右】《曹全碑》(局部)


在当前的书法教学过程中,所谓学习书法要学传统,而学习传统就要临帖,临帖要临像,临摩越象则传统功夫越深,这成了学习书法不二法门了,也成了从大腕的博士生导师和书协大腕到社会各层次的书法老师的口头禅。学习传统并没有错,但有些书法老师和展会评委只会在形式的象与不象上去评判字的好坏优劣,离开了形式上的象与不象这根尺子,就不会评判了。而书法形式之下的深层次的东西我们根本就不愿意去看, 不去探究。于是,传统成了只有躯壳的死物,多数学习和书法的实践者只知道描摹法帖的形式,所以我们看到在各种展会上所谓的“二王”一路、“苏黄”一路、明清一路的作品;书法会展成了临摹古人的躯壳的汇集和展示,很难找到一点点当下活人的精神。有批评家指出目前的书法展会之作,很难真正打动观众。是的,躯壳一类的东西绝非真实,不真实就没有力量,何谈去打动人呢?

再者,书法的象与不象在很大程度上是主观的判断,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数供人们去衡量和判断。严格意义上讲,任何人临帖都不可能完全临象,即使复印机copy出来的字帖,也会有色差和对比度的变化。 有时候,我们认为我们临帖临得很象,但另外的一些人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总能够找出一些与原帖的差异来。换言之,不同的书家临摹同一件古代名家的书法作品,临摹的效果是不同的,不同的临摹者会强化原字帖中不同的特点。如果说“象”的话,只有普遍意义的相似性——一种类似家族成员相貌的相似性——是在某一个特点上的相似和共通。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人会做到更像,我们很难比较出谁临摹的更象。

学习书法的临帖是每一位临写者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在原帖的基础上的再创造,有所观察,有得于心:不同的个体会从不同的观察角度进行观察,把握原帖的突出特征,进行的再创造。临帖也是对经典的一种解读方式,一千个读者心目中便会产生一千个哈姆雷特来。所以,临摹同一件经典法帖,各自临习效果很难从形式的象与不象上去判断。

所以,我们说写了一辈子字老先生临帖也不一定象,就是说,他不一定在形式上比别的书家临摹的更象,甚至也不一定比十几岁的孩童临摹的象。因此,没有必要要求后学之辈临帖务必百分之百象其原帖。单纯形式上的毕肖并非学习书法的正途,正如黄宾虹先生曾经警告说:字画之事临得越像离得越远——追求形似和皮相之似实际上是对古典书法传统的背弃。

关于学习书法是否应该象古人法帖,应该如何做到象,自古以来就有讨论。 据传刘墉和翁方纲之间对于彼此书法互相讥诮:翁方纲批评刘墉无一笔是古人的,而刘墉批评翁方纲无一笔是自己的。翁方纲认为写字须象古人法帖,而刘墉则强调写字须有自我面目。 翁方纲更偏重形式上要象古人,而刘墉则更强调书写自我精神的表现。翁、刘二人分别强调了同一个问题的不同方面:其一为形似,其二为神似。至于神似和形似之间,孰轻孰重,在古人那里意见也并不统一。

但大致而言,对书写神似的追求是传统的主调。而当我们品评历史上伟大书家的时候,大概以能否得书法之神韵、是否具有独特书写风貌为我们衡量和品评的标准。但凡历史上成就卓越的书家都会标举书法之神韵,孜孜以求在神韵上与古人相通会。在这方面,翁方纲和刘墉两人虽然实践路径不同,翁方纲更注重在形式上追求逼肖古人,但毕竟他们生活在传统社会的背景中,能够得其中庸之道,在形似和神似之间找到最佳的契合点。所以,刘、翁二人书法皆形神兼备,妙不可言。

而当代书法对于形似的追求却是一种极端的畸形与歪曲。一味追求书法临摹与创作外在形式上的相似,阻绝了书法传统的延续,妨碍了书法艺术的继续发展,导致了当下中国书法创作中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滑稽现象。对传统的误读和曲解是造成人们在学习书法和书法创作过程中过度追求形似的一个根本原因。


【左】《魏晋小楷》(局部)【右】《魏晋小楷》(局部)


书法传统并非仅仅是些固定的碑帖的形式存在,那些流传至今的碑帖字迹等远非构成书法传统内容的全部。而这些碑帖以什么样的样式在时空中展现并存在,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展现, 隐藏在这些碑帖形式之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支配力量。这些都是书法传统的重要内容。传统是观念的,而能见到的各种形式的碑帖字迹不过是社会机制中传统观念的外化。

明代项穆在《书法雅言》中把王羲之书法视作模楷,这一模楷被绝对神化,成为独立和超越在中国书法实践的传统之外的不可超越的力量。后来的诸多优秀书家也只能在王羲之藩篱的笼罩之下进行书法之书写和创作。丛文俊在《中国书法史∙先秦卷》以项穆《书法雅言》中“书统”的思想立论,也提出书法传统首先是一个“模楷”确立问题,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传统之统绪的传承和权变。他认为中国书法的风格变化演进也是在以模楷为基准在可接受的限度内微调。[丛文俊:《中国书法史•先秦、秦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4-17页。]“楷模”具有定型和固化作用,并且具有至高的权威,不可超越。现实的情况是当我们认真审视这个以模楷确立为主要理论基点的书法传统论述,并去对照楷模确立之后的书法史长河中留存的各类碑帖形式,越伟大的书家,其书法样式离楷模所规定的风格形式的相似度越小。

书法传统的要义并非在于某些外在表现的形式模楷,而在于形式表现之后隐藏的观念及其观念运行的机制。自先秦以来,无名书家及有名书家共同创造出大量优秀的书法作品。这些优秀的书法作品是在具体的历史脉络中,那些优秀的书法家结合当时的时代精神的独特创造。每个时代中的个体书家都试图进行自我书法风格的创造。

古人用“形”和“神”对书法的外在形制和内在气质的概括。前人尤其强调书写要超越形似的藩篱,求得其神似,也就是书法作品中最精微玄奥之处——而且,必须用心体会、切实感悟,才会对其有所把握。“形”是书法艺术的物质形式层次,“神”是书法审美的更高层次——符号意象层。在书写时,前贤们从来不是自古人作品中求其简单的形式,而是从中求得其意象。每一个时代书家所见意象与古人不尽相同,书法的外在表现也不必与古人同,书法的书写首先在于书家个体对于古人法帖的沉思和品味,并以此作为书写的契机。而这些一定又是深植于当时时代的脉络之中,契合时代精神。所以古人有“笔墨当随时代”之说。也只有这样,所谓的书法传统才不至于僵化和凝固,才会延续和发展。

而反观当代的书法教育,无论在“象牙塔”内的所谓学院派,还是这之外的“社会派”都在清一色地强调书法的形似之象,过分强调书史上权威书家书写形式的权威,用权威的形式来规范人们的书写,学习书法者战战兢兢描摹其笔画形式,不去追寻自己的思想和情趣在哪里。甘愿做了书奴,且沾沾自喜,不以为悲哀。更有甚者, 写出来的字如花拳绣腿,没有生气和力量,还在虚妄的宣布自己敬畏传统、学习传统。这真是辜负了古人啊。若传统果真可以以此传承下去,岂不荒唐可笑之极。


【左】《汉简》(局部)【右】《张迁碑》(局部)


不懂得传统的要义在哪里,只凭借外在表现的象与不象去评判书法,而动辄以学习传承传统自居,此必是对传统精神最大的毁坏。前几年在第十届全国书法展上,行草书作品千人一面,一律“二王”面目,遭到业内人士的批评。在我们当代书法创作中大量出现那些纤弱的、妩媚的、所谓“二王”书风,已经泛滥成灾。由于对书法传统理解的偏差。简单地把某些书家的法帖作为书法传统的根本,只去描摹这些法帖的外在表现形式,是造成假“二王”泛滥的直接原因,要知道,所谓的传统必须生发在时代精神之中,舍此,传统必亡。

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从气息和格调上看我们当代书法很难达到清人甚至民国的高度。实际上,传统精神正在断裂。只在书法的形似皮相之上下功夫,即使描摹得再像,也不是传统的,而是人为对传统精神的破坏。

作为一个书法学习者和实践者,务必要在书法的古代模式和当代表现、书法表现的外在形式和内在精神、时代精神与古人品格之间 ,寻求其中结合和衍生。那么,我们当代的书法才会既有深厚的渊源,又不乏鲜活的力量。 

 

来源:《云南美术书法》2015年02期,总第03期


刘春雨,1973年出生于山东省平度市,中国人民大学美学博士,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现任教于曲阜师范大学书法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兼职书法教师。2011年7月获山东大学文学硕士学位。2011年9月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师从郑晓华教授,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中国书法理论和实践。2014年6月获授博士学位。论文《书法作为玩好:苏轼的焦虑及其超越》获“第九届全国书学研讨会”三等奖。作品参加韩国丽水2012“中韩建交20周年中韩名家书法展”和华盛顿乔治城大学2013年“第二届中国书法赴美交流展”,并作为代表团成员随团出访进行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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